从国会山举牌到DNA平反,加拿大米尔加德(David Milgaard)冤案历时28年
加拿大设立独立冤案审查委员会的联邦法律获御准近两年,委员会仍待启动。2026年10月21日,联邦政府驻参议院代表皮埃尔·莫罗(Pierre Moreau)在答复质询时表示,政府仍在遴选首席委员。他在答复中没有给出委员会的启动日期,并说当时有40宗复查申请仍处于初步评估阶段。〔16、17〕
这项法律以大卫·米尔加德(David Milgaard)和他的母亲乔伊斯·米尔加德(Joyce Milgaard)命名。大卫因一名年轻护理助理遇害被判终身监禁,1992年出狱时,已被关押近23年。乔伊斯先是挨家挨户发传单,后来带着材料走到国会山,也曾在温尼伯一家酒店外等到总理。儿子走出监狱后,她和律师又等了五年,才等到能证实他清白的DNA检验结果。〔1、3、7、11、16、18〕

大卫·米尔加德(David Milgaard)。资料图片。

母亲乔伊斯·米尔加德(Joyce Milgaard)。资料图片。
一辆陷在雪里的车
1969年1月31日清晨,20岁的盖尔·米勒(Gail Miller)出门准备搭公交车到萨斯卡通市立医院上班。她在途中遭性侵和杀害,遗体在住所附近一条小巷的雪中被发现。加拿大环球新闻(Global News)2019年5月7日的案件回顾记载,案发时,大卫只有16岁。〔2、19〕
那天早上,大卫与罗纳德·威尔逊(Ronald Wilson)、尼科尔·约翰(Nichol John)从里贾纳(Regina)开车到萨斯卡通(Saskatoon),准备去接朋友艾伯特·卡德兰(Albert Cadrain)。他们找不到路,曾向一名经过的女子问路。后来车陷在雪里,大卫与威尔逊下车,分头找人帮忙。加拿大最高法院1992年4月14日公布的意见书记录了这段经过。问路的女子是谁,以及两名少年各自离开了多久,后来成了证人说法的一部分。〔8、19〕
卡德兰说,大卫到他家换衣服时,他看到大卫的衣裤上有血。约翰先前没有指认大卫,后来却告诉警方,她看见大卫刺伤一名女子。CityNews于2008年9月26日报道,约翰出庭时没有重复这项指控,原审法官仍准许陪审团听取她向警方作出的陈述。1970年1月31日,距米勒遇害正好一年,17岁的大卫被裁定谋杀罪名成立,判处终身监禁。1971年,省上诉法院驳回上诉,加拿大最高法院随后拒绝受理他的上诉申请。〔6、8、9〕

盖尔·米勒(Gail Miller)。资料图片。
圣诞节前的传单和地下室里的案卷
美国《基督教科学箴言报》(The Christian Science Monitor)1991年5月15日报道,大卫在1980年一度脱逃,在多伦多找到工作和住处。几个月后,皇家骑警发现他,在追捕中开枪击中他的背部,将他重新收监。那次枪击促使乔伊斯重新调查这起案件。〔5〕
据《萨斯卡通星凤凰报》(Saskatoon StarPhoenix)2006年5月10日刊发的公开调查报道,1980年圣诞节前,米尔加德一家发布消息,随后逐户把数千张传单送到萨斯卡通居民家中。加通社(The Canadian Press)2020年3月22日经CityNews刊发的报道说,乔伊斯卖掉了汽车和房屋,并悬赏1万加元征集有助于儿子获释的线索。她曾是《多伦多星报》(Toronto Star)的电话总机接线员。《温尼伯自由报》(Winnipeg Free Press)2020年3月22日报道,她后来也用上了当接线员时积累的本领,自己找人、打听线索。〔1、3、18〕
1986年,乔伊斯找到刑事辩护律师赫什·沃尔奇(Hersh Wolch)。沃尔奇请同事大卫·阿斯珀(David Asper)研究案卷。阿斯珀后来把两箱材料交给年轻记者丹·莱特(Dan Lett)。莱特在《温尼伯自由报》2020年3月22日刊发的回忆文章中写道,编辑对这起旧案兴趣不大,他原本准备退回材料。就在那天早上,乔伊斯打来电话,问他稿子做得怎么样。〔5、20〕
乔伊斯当时住在朋友家。莱特去见她时,地下室墙边摆着一箱箱案卷,剪报、庭审记录和往来信件一直摊到地板上。两人坐下来谈了约一个小时。此后,莱特继续追踪这宗案件。〔20〕
大卫在狱中面对的是另一道难关。加拿大独立媒体The Tyee于2013年10月23日援引阿斯珀的话报道,大卫多次争取假释,始终未获批准。前假释委员迈克尔·克劳利(Michael Crowley)2024年3月5日在加拿大法律媒体Law360 Canada撰文指出,大卫拒绝承认自己犯下谋杀案,是假释申请多次遭拒的重要因素。〔4〕
两次在酒店等候
1988年12月,辩护团队向联邦司法部递交第一次复查申请。等待答复期间,乔伊斯继续公开陈情。据《温尼伯自由报》2020年3月22日报道,一些政府官员记得,她曾在渥太华湿冷的冬天挂着前后两面的标语牌,站在国会山外为儿子发声。〔3、8、11〕
莱特在《温尼伯自由报》2020年3月22日的回忆文章中写道,1990年5月10日,乔伊斯和女儿莫琳(Maureen)等在温尼伯市中心一家酒店二楼,想把材料交给前来开会的联邦司法部长金·坎贝尔(Kim Campbell)。坎贝尔走出电梯,看到乔伊斯和等候的记者,转身快步离开,说司法部仍在审查案件,不便交谈。她走进一条没有出口的走廊,只得折返,再从乔伊斯和摄像机前经过。两人没有坐下来谈。1991年2月27日,坎贝尔驳回了第一次复查申请。〔8、11、20〕
1991年9月,乔伊斯又来到温尼伯一家酒店外,这次等的是总理布赖恩·马尔罗尼(Brian Mulroney)。在她与记者彼得·爱德华兹(Peter Edwards)合著、1999年出版的回忆录《一个母亲的故事》(A Mother’s Story)里,她记下了那次见面的细节。街边到酒店入口铺着地毯,一道绳子隔开通道和等候的人群。马尔罗尼下车后沿地毯走了一半,转向乔伊斯,握住她的手,叫出她的名字。乔伊斯告诉他,儿子在狱中的精神状况正在恶化,问他能否让复查快一点。〔3、21〕
那时,律师已于8月14日递交第二次复查申请,补充了另一名男子拉里·费希尔(Larry Fisher)在萨斯卡通多次犯下性侵案的资料。据加通社2019年3月31日经环球新闻刊发的报道,马尔罗尼和坎贝尔后来在各自回忆录中,对总理是否直接指示司法部长把案件交给最高法院说法不同。11月28日,联邦政府正式将案件提交加拿大最高法院审查。〔8、10、11〕
另一名嫌疑人曾住在朋友家的地下室
据冤案援助组织Innocence Canada的案件记载,1983年3月,乔伊斯查到一条把两人联系起来的线索。米勒遇害时,费希尔租住在卡德兰家的地下室。大卫一行当天进城,原本就是要去卡德兰家接人。《温尼伯自由报》2020年3月22日报道,乔伊斯曾到美国新泽西州联系冤案援助人士吉姆·麦克洛斯基(Jim McCloskey),他所在的团队后来和乔伊斯一起到萨斯卡通,访问遭费希尔性侵的女性,寻找几起案件之间的联系。〔3、9〕
乔伊斯等人追查这条线索时,萨斯卡通警方的档案里其实已经有过一份举报。根据2008年公开调查的结论,1980年,费希尔的前妻琳达·费希尔(Linda Fisher)到警局说,她怀疑前夫杀害了米勒。警方收下了报告,线索却没有得到进一步追查。调查委员会后来认为,如果及时跟进,警方可能早在1980年就将费希尔列为嫌疑人。〔14、22〕
戴着耳机走出监狱
1992年4月14日,加拿大最高法院公布复查意见。原审关键证人威尔逊已收回部分证词,法院也听取了关于费希尔实施性侵的地点和手法的新证据。法官认为,新证据若交由陪审团审议,可能改变原来的裁决,因此建议联邦司法部长撤销定罪并安排重审。坎贝尔随后下令重审,萨斯喀彻温省检方于4月16日中止诉讼,大卫当天获释。《基督教科学箴言报》于1992年4月20日报道了他离开监狱的消息。〔5、8、11〕
莱特在《温尼伯自由报》2022年5月15日刊发的文章中回忆,监狱门打开时,大卫戴着一顶黑色棒球帽,耳机挂在脖子上,衬衫口袋里装着一部随身听。他牵着姐妹苏珊(Susan)和莫琳的手,走过迎上来的记者和摄像机。走到等候的车旁,律师沃尔奇递给他一张日期标为当天的马尼托巴省出生证明。大卫低头看了看,笑了,然后对镜头说:“能永远走出这里真好。我现在就回家。”〔23〕
出狱当天,大卫得到了自由,仍需要能证明他清白的证据。萨省电台620 CKRM于2026年4月13日回顾这起案件时指出,从省检方中止诉讼到DNA检测为大卫洗清冤屈,中间还隔了五年。〔7、11〕
保存多年的衣物给出答案
突破口在米勒遇害时穿的衣物上。公开调查报告记载,1992年的一次检测未能从相关物证中取得足以分析的DNA。当时参与审查的人以为,能够送验的精斑很小。后来在衣物上发现的较大精斑,当时尚未被辨认出来。1995年2月21日,大卫同意进行进一步DNA检测,律师随后就检测程序展开讨论。〔14、24〕
原萨斯喀彻温省副总检察长布伦特·科特(Brent Cotter)2024年11月28日在加拿大参议院回忆,有人曾劝他放弃检测,甚至丢弃这些被认为已经严重降解的材料。他与大卫的律师商议后,授权一家第三方实验室检验。英国《独立报》(The Independent)1997年7月23日报道,物证送到了英格兰西约克郡韦瑟比(Wetherby)的一家法医实验室。技术人员从样本中提取了足够的DNA进行比对。〔25、26〕
1997年7月18日公布的结果表明,米勒衣物上的精斑来自费希尔,排除了大卫。《基督教科学箴言报》1997年7月21日报道,消息在温尼伯一场记者会上公布,大卫和到场的支持者相互拥抱。萨省政府随后道歉。费希尔在检测结果公布一周后被捕,据加通社2015年6月10日经环球新闻刊发的报道,他于1999年被裁定一级谋杀罪成立,其后被判终身监禁,2015年在狱中去世。〔11、12、24、27〕
1999年5月17日,萨斯喀彻温省政府宣布与米尔加德一家达成1,000万加元的赔偿协议,其中400万加元由联邦政府承担。赔偿涵盖大卫承受的痛苦、收入损失,以及相关开支和律师费。《基督教科学箴言报》1999年5月24日报道,时任总理让·克雷蒂安(Jean Chrétien)也曾邀请乔伊斯到其住所会面。2004年,萨省政府正式确认大卫在事实上无罪。〔5、9、13〕
调查听证第一排,母亲还在等一个解释
萨省于2004年成立公开调查委员会,由法官爱德华·麦卡勒姆(Edward MacCallum)主持。加通社2006年10月4日经《温尼伯自由报》刊发的报道说,乔伊斯坐在第一排旁听了几乎全部听证,直到最后几周才回家照顾生病的丈夫。乔伊斯当时表示,调查有没有价值,要看必要的改革能否落实。〔14、28〕
2008年9月26日公布的报告指出,警方未妥善记录向两名关键证人取证的过程,原审法官准许陪审团听取约翰的庭前陈述也有错误。委员会没有认定警察或检察人员有专业失当,但认为司法系统本应更早发现并纠正这起错误定罪。麦卡勒姆建议加强对年轻证人讯问的录音录像、妥善保存物证,并设立独立机构审查可能的冤案。〔6、14、22、24〕
米尔加德母子的名字写进法律
平反后,母子继续帮助其他可能被错判的人。加通社2020年3月22日报道,乔伊斯在温尼伯去世,享年89岁。环球新闻于2022年5月15日报道,大卫去世,享年69岁。加通社2022年5月17日经CityNews刊发的后续报道说,大卫晚年仍在协助申请人争取复查,其中包括萨斯喀彻温省原住民姐妹奥德莉娅和内莉莎·奎韦赞斯(Odelia and Nerissa Quewezance)。〔1、2、15〕
2024年12月17日,加拿大C-40法案获御准。该法的法定英文简称为 Miscarriage of Justice Review Commission Act (David and Joyce Milgaard’s Law),中文可译为《司法误判审查委员会法(大卫与乔伊斯·米尔加德法)》。该法设立独立的司法误判审查委员会。委员会可以要求证人作证、调取证据,并在认定可能发生司法误判、且符合司法公正利益时,指令重审或把案件交回上诉法院。在委员会正式运作前,刑事定罪审查组继续处理申请,最终决定仍由联邦司法部长作出。〔16〕
在2026年10月21日的参议院质询中,莫罗说,旧机制下一般仅初步评估就需六个月至一年,复杂个案可能要两年或更久。参议员金·佩特(Kim Pate)追问,等待复查的人还要等多久,以及新委员会能否在本财政年度内运作。莫罗表示,政府仍在物色合适的首席委员人选。〔17〕
信息来源与日期
公开媒体报道
- 〔1〕 加通社,经 CityNews 刊载。乔伊斯·米尔加德去世及其申冤经历,2020年3月22日
- 〔2〕 Global News。大卫·米尔加德去世及案件回顾,2022年5月15日;加拿大冤案专题,2019年5月7日
- 〔3〕 《温尼伯自由报》。马尔罗尼回忆与乔伊斯见面,2020年3月22日
- 〔4〕 《The Tyee》。坚持无罪与假释困境,2013年10月23日;《Law360 Canada》。前假释委员谈无罪主张如何影响假释,2024年3月5日
- 〔5〕 《基督教科学箴言报》。复查申请与乔伊斯的调查,1991年5月15日;大卫获释,1992年4月20日;赔偿协议与司法改革,1999年5月24日
- 〔6〕 CityNews。公开调查报告及其发现,2008年9月26日
- 〔7〕 萨省电台 620 CKRM。米尔加德案历史回顾,2026年4月13日
- 〔10〕 加通社,经 Global News 刊载。马尔罗尼与坎贝尔对案件提交过程的不同回忆,2019年3月31日
- 〔12〕 加通社,经 Global News 刊载。费希尔定罪及狱中去世,2015年6月10日
- 〔15〕 加通社,经 CityNews 刊载。大卫晚年协助原住民姐妹争取复查,2022年5月17日
- 〔18〕 Betty Ann Adam,《萨斯卡通星凤凰报》及CanWest News Service,2006年5月10日。乔伊斯在公开调查中回忆家人派发传单(报道存档)
- 〔20〕 Dan Lett,《温尼伯自由报》,2020年3月22日。乔伊斯申冤、地下室中的案卷和1990年酒店会面
- 〔23〕 Dan Lett,《温尼伯自由报》,2022年5月15日。大卫出狱当天的见闻
- 〔26〕 Charles Arthur,英国《独立报》,1997年7月23日。英国实验室的DNA检测
- 〔27〕 《基督教科学箴言报》,1997年7月21日。DNA检测结果公布及省政府道歉
- 〔28〕 加通社,经《温尼伯自由报》刊载,2006年10月4日。公开调查听取最后一位证人作证
法院、政府、研究及回忆录
- 〔8〕 加拿大最高法院。《Reference re Milgaard》,1992年4月14日
- 〔9〕 加拿大国会图书馆。《加拿大的错误定罪》,2026年1月14日版;Innocence Canada。网页未标注发布日期,2026年11月15日查阅。米尔加德案件资料
- 〔11〕 加拿大司法部就公开调查提交的案件事实及法律备忘录,文件落款2006年7月6日
- 〔13〕 萨斯喀彻温省政府。赔偿协议公告,1999年5月17日
- 〔14〕 萨斯喀彻温省。米尔加德案公开调查最终报告,2008年9月26日公开发布
- 〔16〕 加拿大司法部。C-40法案获御准公告,2024年12月18日发布;委员会职权说明网页未标注发布日期,2026年11月15日查阅。司法误判审查委员会职权
- 〔17〕 加拿大参议院。2026年10月21日辩论记录
- 〔19〕 《美国刑事司法杂志》(American Journal of Criminal Justice),2025年10月1日。案发当天的地点与时间线研究
- 〔21〕 乔伊斯·米尔加德、彼得·爱德华兹,Doubleday Canada,回忆录《一个母亲的故事》,1999年出版。合著者转述酒店会面经过的摘录,存档日期2024年3月20日
- 〔22〕 加拿大联邦、省及地区司法工作组,2011年秋季。《司法之路:防止错误定罪》,讨论警方1980年收到的线索
- 〔24〕 萨斯喀彻温省米尔加德案公开调查报告,2008年9月26日公开发布。第18章,DNA检测经过
- 〔25〕 加拿大参议院,2024年11月28日。布伦特·科特回顾物证保存与送验决定
视频参考资料
- 2026年11月12日,YouTube频道“猫探长探案馆”发布视频。《從國會山發傳單到總理接待:一個母親如何用28年讓整個司法系統低頭認錯》
《多伦多新闻网》编译中心。
